台灣創用CC計畫 - lawsuit

已經置於公眾領域的作品還能發動司法救濟嗎？ - 公眾授權討論系列（四）

lucien — Wed, 30 Nov 2016 15:59:54 +0000

林誠夏／文

This photo by Carol Highsmith shows shuttlecock sculptures designed by Claes Oldenburg and Coosje van Bruggen on the lawn of 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in Kansas City, Mo.: https://www.loc.gov/item/2010630148/, 2009 Carol Highsmith, No known restrictions on publication.

公眾領域 (Public Domain)，一般用來指稱已經不受到著作財產權利保護的著作。原則上各國著作權法，對於著作財產權的保護期間皆設有限制，當保護期間已經屆滿，該著作財產權利就不再受到著作權法保護，此時便流入公眾領域。也就是說，公眾領域裡的著作，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一般來說，流入公眾領域的作品，概念上是因為年代久遠而不再受到保護，然而亦有部份的著作權利人，會在保護期間屆滿前，主動依照 CC0 - 公眾領域貢獻宣告，或其他類似的聲明，宣布其拋棄對自己著作的利益，而讓這些作品提早進入眾人皆可自由利用的公眾領域，而若原作者已經做這樣的聲明，後續有非原作者的其他人，聲稱這些作品都是其私人的著作，轉而向該公眾領域作品的利用人索取授權金額，原作者還能對這樣的錯置行為展開司法救濟嗎？

【Carol M. Highsmith v. Getty Images (US), INC. 一案的劇情發展】

Carol M. Highsmith 女士是美國知名的攝影家，目前年歲已長，從 1988 年開始，其逐年分次提供自己拍攝的照片予美國國會圖書館 (United States Library of Congress)，累積逾萬幅以上，並向國會圖書館言明這些照片可以提供給所有人使用，只要使用者為原作者標註相當的名譽，並說明來源資訊為美國國會圖書館藏品。後來這些照片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網站上被標註為公眾領域 (Public Domain)，並被自由流通給所有人使用。然而近期，Carol M. Highsmith 收到，來自 Getty Images 這家圖庫授權公司的著作權利侵害警告信，該信函指責 Carol M. Highsmith 在其自行架設的網站上，分享 Getty Images 擁有著作權利的照片，並要求 Carol M. Highsmith 支付一筆為數不小的侵權和解金，此時 Carol M. Highsmith 女士才發現，原來自己提供給美國國會圖書館的照片，出處資訊已被 Getty Images 或其合作廠商移除，並為該公司聲稱為其自己的著作權利，並刻上數位浮水印來向人兜售，甚至透過類似的警告信函，要求其他合法使用自己照片的無辜者，必須償付侵權和解金給 Getty Images 及其商業合作夥伴。

【Carol M. Highsmith 的訴求與 Getty Images 的反應】

Carol M. Highsmith 女士委任律師向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Southern District of New York) 提出著作權利侵害的告訴，其於訴狀裡表示，Getty Images 與其合作廠商，以虛偽手法聲稱自己是這些照片的權利擁有者，並進而向使用到這些照片的一般使用者及公司，以威脅式的手段詐取著作權侵權的賠償金，然而這些廠商根本不具這樣的法律地位，故其透過司法訴訟的手段要扼止這樣錯誤且惡意的行為。而後 Getty Images 公開聲稱這是一連串的誤會，他們將主動聯繫 Carol M. Highsmith 來矯正這樣的誤會，並說明其法遵公司 (License Compliance Services, LCS) 是受到合作廠商 Alamy 公司的委託來維護這批照片的權利，在 Carol M. Highsmith 回應該批照片為其自行拍攝之後，LCS 也已告知 Alamy 公司他們不會再進行這樣的請求。

【已經將作品置於公眾領域的原作者還剩下什麼請求權基礎？】

此爭訴案最大的討論點在於，已經將作品置於公眾領域的原作者還剩下什麼請求權基礎？在 Carol M. Highsmith 委任律師提出的訴狀裡，其表示該批照片 Carol M. Highsmith 應該仍然擁有著作權利，因 Carol M. Highsmith 將照片提供給美國國會圖書館時，雖同意照片可以不受限制提供所有人利用，但仍要為原作者標註名譽 (with proper accreditation)，故從其立場，在那個還沒有創用CC 授權條款得以運用的年代，這其實就是最基礎「姓名標示 (attribution)」的授權要求與義務性規範。然而，美國國會圖書館在這些照片的釋出網頁上，曾有部份資訊將其標註為公眾領域，所以若採取照片已然進入公眾領域的立場，Carol M. Highsmith 訴請援引美國著作權法第 1202 條及 1203 條，對原作者著作權利資訊正確性的延伸保護，來主張對 Getty Images 及其合作廠商課予民事賠償責任。美國著作權法第 1202 條：

(a) 項規定，不得明知並有意的提供錯誤著作權利管理資訊 (copyright management information)，或散布或輸入錯誤著作權利管理資訊供散布，以引發、導致、促成，或掩蓋著作權利侵權。
(b) 項規定，未經法律或著作權利人之許可，不得故意移除或修改任何著作權利資訊，或散布前列不當被移除或修改的著作權利資訊，或散布、公開演播前列不當被移除或修改著作權利資訊的作品。

明知或合理應知其行為將依本條引發、導致、促成，或掩蓋著作權利侵權者，可依同法 1203 條被課予民事賠償責任。

附帶一提，依照我國著作權法，於第 80-1 條項下，亦條列了相關規定：「著作權人所為之權利管理電子資訊，不得移除或變更；明知著作權利管理電子資訊，業經非法移除或變更者，不得散布或意圖散布而輸入或持有該著作原件或其重製物，亦不得公開播送、公開演出或公開傳輸。」

【爭議的發展與利用公眾領域素材的標示建議】

不過，依照 Getty Images 委任律師向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提出的不受理聲請，Getty Images 主要的辯解理由是，該批照片經 Carol M. Highsmith 聲明貢獻至公眾領域後，便不當再有「著作權利資訊」保護的適格，因著作權利資訊是用來維護著作權利人相關權利資訊，才有不得被變更與維持的必要性。而早先於美國加州南區聯邦地區法院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Southern District of California) 審理的 Stevens v. CoreLogic, Inc. 一案，也裁示非故意移除他人作品裡的著作權利資訊，並不該當 1202 條及 1203 條所能導致的民事賠償。然而，多數論者目前認為這樣的聲明並不能在體系解釋上過關，首先，依照歐洲議會專案補助設立，提倡與擴大公眾領域近用與再利用的國際合作網絡 - COMMUNIA 的政策宣言，任何對公眾領域素材權利狀態的錯誤與誤導標示都應視為違法，故意聲稱公眾領域素材為其專有權利的舉動必須被制裁，因此類行為雖表面上沒有侵害特定著作權利人，但反過來說卻是侵害了社會大眾的公共利益，因公眾領域素材的成果本就應歸於公眾所享有，惡意的妨害這個狀態應該要被法律相應的課責。再者，就「散布或輸入錯誤著作權利管理資訊供散布」此一行為，Getty Images 在過去三年已數次因此涉訟，甚至形成慣犯，故其要援引 Stevens v. CoreLogic, Inc. 一案的法律見解，聲明其為「非故意」移除他人作品裡的著作權利資訊，對承審法官恐怕缺乏太高的說明力，故 Carol M. Highsmith 的委任律師在核算損害後，具狀向 Getty Images 要求約 46,887,500 美金的賠償金，並建請法院能核可三倍約 10 億美金的數額，換算過來約為新台幣 320 億之譜。

不論此案最後是否真能如 Carol M. Highsmith 律師提出的訴求，獲償鉅額的損害賠償金，然透露出來的訊息是，已進入公眾領域的素材，確實可以被拿來進行再次創作，而再次創作的成果，也能被再創作者聲明為一個新的著作權客體，並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然而，若並未進行再次創作，則原作的相關資訊聲明，建議盡量以徵而可信的方式，予以保留和尊重，以讓公眾領域的素材，能在法律預設與期許的狀態下，為多數公眾所共享，而不致被少數商業公司故植或誤植錯誤的權利管理資訊，反過來向合法利用這些素材、作品的使用者，索取不當的授權費用。

相關連結：

Photographer Sues Getty Images For $1 Billion For Claiming Copyright On Photos She Donated To The Public: https://www.techdirt.com/articles/20160727/11243335088/photographer-sues-getty-images-1-billion-claiming-copyright-photos-she-donated-to-public.shtml, 2016 Mike Masnick.
Getty Makes Nonsensical Statement On Photographer Carol Highsmith's Lawsuit For Falsely Claiming Copyright: https://www.techdirt.com/articles/20160729/13362135105/getty-makes-nonsensical-statement-photographer-carol-highsmiths-lawsuit-falsely-claiming-copyright.shtml, 2016 Mike Masnick.
Statement regarding Highsmith claim: http://press.gettyimages.com/statement-regarding-highsmith-claim/, 2016 gettyimages.
Stevens v. Corelogic, Inc.: Automated Metadata Scrubbing Does Not Violate CMI Provisions of the DMCA: http://blog.digitalmedialicensing.org/?p=3447, 2016 Scott Sholder & Sydney Kipen; Cowan, DeBaets, Abrahams & Sheppard LLP.
Carol M. Highsmith v. Getty Images (US), INC., COMPLAINT: https://assets.documentcloud.org/documents/2999429/Highsmith-v-Getty-Images.pdf.
Carol M. Highsmith v. Getty Images (US), INC., MOTION TO DISMISS: https://www.plagiarismtoday.com/wp-content/uploads/2016/09/Getty-Highsmith.pdf.
COMMUNIA Policy Recommendations: http://www.communia-association.org/recommendations/.
17 U.S.C. § 1202: https://www.copyright.gov/title17/92chap12.html
Highsmith (Carol M.) Archive at US Library of Congress website: http://www.loc.gov/pictures/collection/highsm/.
著作權法第 80-1 條：http://law.moj.gov.tw/LawClass/LawSingle.aspx?Pcode=J0070017&FLNO=80-1。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and Print Services, INC. - CC授權司法爭議系列（二）

lucien — Wed, 19 Oct 2016 16:27:39 +0000

林誠夏／文

CC EDNY Letter for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and Print Services, INC.

Creative Commons 四大元素裡的「非商業性 (NonCommercial)」，指的基本原則是，使用該 CC授權作品的利用目的，不能直接涉及商業牟利。進一步引用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 3.0 台灣授權條款裡的法律文字是：「您不得以主要為獲取商業利益或私人金錢報酬的方式，行使依本授權條款第 3 條所授與之權利。(You may not exercise any of the rights granted to You in Section 3 above in any manner that is primarily intended for or directed toward commercial advantage or private monetary compensation.)」所以最淺顯直白的判準，就是「行為互動之間有金錢對價關係者，會被定義為商業行為，反之、若是行為互動之間未必有金錢對價關係者，則有可能逸脫商業行為的範圍。」也就是說，金錢利益的交換與 CC素材的提供之間，若有嚴格的互易性，則該互易關係便為商業行為，反之，則留有相當的解釋空間。然而，所謂「獲取商業利益或私人報酬的方式」，實在日新月異，目前許多網路服務已經逸脫直接對價收費的模式，取而代之是廣告費的收益、點擊率分紅式的收益，故前列條款在極端狀況下，仍然無法清楚定義所有商業行為的份際與範圍。

因應於此，CC總部於 2009 年間，針對 CC授權條款的使用者對於非商業性的認知做了問卷調查，並依調查結果，完成了 Defining “Noncommercial”: A Study of How the Online Population Understands “Noncommercial Use”（定義非商業性 - 對線上群眾非商業性認知之研究）這份統計報告，透過這份報告的閱覽，將可以了解在不同的使用情境下，有多少比例的 CC授權條款使用者，會偏向認定該情境是商業使用，又多少比例使用者不認為該情境是商業使用，例如使用 CC授權素材建置網站並透過該網站收取廣告利益，綜合約 89％的受試者認為這是商業性使用 CC素材，而若該廣告收益僅是為了支應該網站網域和託管空間的租用費用，86％的受試者仍然認為這是商業性使用。而 CC總部之所以費時去籌劃這份問卷及其分析，主要是著眼於 CC授權模式是為眾人所利用，其商業性、非商業性的界限，相當程度也必須尊重使用的群眾，所以實作這份問卷來「探求多數使用者真意之表示」。故理論上來說，依照該份報告的分析，就多數使用者皆認為屬於商業行為的情境下，避免使用具非商業性元素的 CC素材，當可以大幅度降低未來產生法律爭議的風險。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and Print Services, INC. 的爭議要點】

然而，就像多數使用者並不會考究 CC授權法律條款的細項一般，即使有了這份研究報告，也不代表所有 CC授權素材的提供者，也都會全然揚棄自己主觀的解讀和見解。在 2016 年 3 月份，Great Minds 這家營運於美國的中小學教科書 (K-12 curriculum) 編撰公司，在美國紐約東區聯邦地區法院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Eastern District of New York) 狀告 Fedex 公司及其印刷部門，因為據 Great Minds 進行的調查，Fedex Office 的印刷部門長期大量協助美國境內的中小學進行 Great Minds 公開釋出教材的複印，而這些教材都是 Great Minds 採用「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 4.0 (CC BY-NC-SA 4.0)」的模式，自主提供給公眾使用的。然而，依照 Great Minds 對非商業性元素的解讀，其認為採非商業性元素提供的素材，無論在任何一個流通環結，都不能有使用者因此獲得商業利益，故若這些採 CC BY-NC-SA 4.0 散布的教科書，完全是由學童、家長，或教師自行下載、自行複印，而後用在義務教育的課堂學程裡，Great Minds 認為這是屬於非商業性的利用；但若商業印刷及郵遞公司，大量複印、寄送這些教科書的重製品給非營利教育機構而收取費用時，Great Minds 認為這已經不屬於非商業性的利用，即使 Fedex Office 相關的複印、寄送行為，完全是依照各中小學區學校教職人員的指示或要求。

【CC總部與 CC US 積極關切本案並聲請提交法庭之友意見書】

一般來說，CC 總部與全球合作網絡個別設立的推動組織，對於授權爭議與相關的司法訴訟，多數是採自我謙抑的角度，不會主動批判，除非是社會各界就研究或客觀數據的提供方面有所需求，才會在現狀的基礎上提供這些資訊。然而，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一案展開後，CC 總部意識到此案發展若被誤導，後續對非商業性元素帶來的將會是嚴重的負面影響，故其已提出正式聲明，將利用美國司法法庭之友的程序，針對法院可能不能理解或疏為審視的重要爭點提出意見書 (amicus brief)。CC總部總顧問 Diane Peters 及 CC US 公眾項目主持人 Michael Carroll 亦為文指出，Great Minds 對於非商業性元素的解讀態度並不正確，依創用CC 授權條款的解釋，原權利人授權被授權人得就非商業性目的使用素材，自然包括透過僱員或與第三方締約的方式來協助利用，如禁止被授權人經由第三方的協助來進行利用，這不但於法無據，也完全沒有被記載於CC 授權條款的法律文字裡。

並且，如果嚴格依照 Great Minds 的狹義見解來解讀非商業性元素，那麼目前全球推行的開放教育資源生態系 (OER ecosystem) 將面臨嚴峻的挑戰，故 CC總部公開表示將嚴肅看待此案，務求在後續的司法審判程序裡，提交補充資訊與相關範例予法院評判，以讓非商業性元素的詮釋，能回到授權條款原撰的體系和脈絡來進行討論。

相關連結：

Defending Noncommercial Uses: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https://creativecommons.org/2016/08/30/defending-noncommercial-uses-great-minds-v-fedex-office/, 2016 Diane Peters and Michael Carroll, CC BY 4.0.
Documents in the Great Minds v Fedex Office and Print Services Case: https://creativecommons.org/documents-great-minds-v-fedex-office-and-print-services-case/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s under scrutiny—what does “noncommercial” mean?: http://arstechnica.com/tech-policy/2016/09/creative-commons-licenses-under-scrutiny-what-does-noncommercial-mean/, 2016 DAVID KRAVETS.
什麼叫商業性？什麼叫非商業性？：http://creativecommons.tw/node/317
Defining “Noncommercial”: A Study of How the Online Population Understands “Noncommercial Use”: http://mirrors.creativecommons.org/defining-noncommercial/Defining_Noncommercial_fullreport.pdf, 2009 Creative Commons Corporation, CC BY 3.0.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 - CC授權司法爭議系列（一）

lucien — Sat, 15 Oct 2016 03:05:22 +0000

林誠夏／編譯

The front cover and back cover of road atlases published by Kappa Map Group included the “Swain’s Lock, Montgomery Co., MD.” Photograph by Art Drauglis. Licensed under the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2.0 Generic License.

創用CC 授權條款在數位時代的強項，在於透過基礎幾個簡要的授權要素 (License Element)，組合成標準化的授權標章 (Common Deed)，透過這些授權標章，便能夠簡單的讓人了解，該作品是以何種模式授權利用，而雖然每一個個別的授權標章，都可以被連結到充份定義的法律條款 (Legal Code)，然不可諱言的，多數的使用者並不會時時注意、刻刻翻閱法律條款的細項，故而部份授權人或被授權人，不免憑著自己較主觀的了解來提供 CC 作品的利用，或以自己較主觀的見解來利用別人以 CC 提供的作品。故在個案上若是授權人與被授權人彼此對 CC 授權規則的認識落差太大，極端狀況下不可避免的，還是會有少數的司法爭議產生。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在 2015 年承審的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證實了創用CC 授權條款在司法實務上是可被法院認可且執行的，亦是一個就姓名標示 (attribution) 與相同方式分享 (share-alike) 兩個重要元素，皆進行了司法解讀的重要判決，對未來相類狀況的判斷上，具有相當的影響力。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 的判決要點】

承審此案的法官 Amy Berman Jackson，透過本案判決書裡做了幾項重要的裁示：

確認創用CC 授權條款依美國法律具有可執行性；
說明創用CC 授權裡「姓名標示」這個重要元素，依授權條款的解讀具有個案註解上的彈性；
評判將個別照片置入道路圖集的封面，依美國著作權法應是形為一個編輯著作 (collective work)，而非衍生著作 (derivative work)；
評判創用CC 授權裡「相同方式分享」這個元素，只有在利用人就原作產生衍生著作並進行散布時，才會發揮它的法律效果。

【原告的訴求】

在 2008 年 4 月份，原告 Art Drauglis 拍攝了一張 Montgomery 郡的路景照片，並採 CC BY-SA 2.0 授權將其發布於 Flickr 網路相片分享平台上，其後於 2012 年，被告 Kappa Map Group 取用了這張照片在其販售的地景圖集裡，並將該照片作為該刊圖集的封面使用。於是原告 Art Drauglis 在 2014 年將這張照片作了著作權登記，因為這是在美國進行著作權司法訴訟的前階程序，並於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提起訴訟，其訴求為：1、雖然 CC BY-SA 2.0 允許使用者將素材進行商業使用，但被告並沒有善盡姓名標示的義務；2、被告僅提示該照片以 CC BY-SA 2.0 提供但並未提供授權條款的連結；3、被告取用了具相同方式分享的照片，應讓整本地景圖集變成該照片的衍生著作，從而散布時全體必須採 CC BY-SA 2.0 進行提供。

【法院的評判】

針對原告 Art Drauglis 提出的訴求，本案承審的 Amy Berman Jackson 對創用CC 授權條款逐條逐句進行了研讀和分析，並就個別訴求作出了下列裁示。

就原告第一個訴求，Drauglis 認為該地景圖集應該要在全書的著作權聲明頁，亦即俗稱之版權頁彰明其拍攝照片的姓名標示，但法官認為該地景圖集的作法，是就每一張獨立的照片下緣直接註稱個別的姓名標示，以該出版公司自己拍攝的照片為例，一樣是在每張照片下個別嵌入 “© Kappa Map Group, LLC” 這個標示資訊，所以這樣的作法符合 CC BY-SA 2.0 4(C) 約款對姓名標示的要求，因該約款明確表示：「對於原始著作人的表彰，可以透過任何合理的方式為之；此種對於原始著作人的表彰，至少必須出現在其他相當之作者表彰之處，並且至少以同等明顯的方式為之。」所以說，在地景圖集此種編輯性著作上，若單張照片下緣已個別註稱其姓名標示，則雖全書著作權聲明頁沒有再行標述，亦不能就認為這不是「同等明顯」之方式，畢竟，Kappa Map Group 對其自行拍攝的照片，亦是作一樣平等的處理。

而就原告第二個訴求，控訴被告並未做到 CC BY-SA 2.0 4(a) 約款，要求使用 CC素材必須提供該 CC授權條影本文或該授權條款的 URL 連結 (Uniform Resource Locator)。就此訴求法官指出，4(a) 約款確實要求 CC素材的使用人，應提供此類資訊，然其精確的用語是為 URI (Uniform Resource Identifier，統一資源識別元)，此一 Identifier 並沒有被限定為必須透過 URL 模式提供連結 (link)，論其要理，提供相當的統一資源名稱 (Uniform Resource Name, URN) 亦是符合授權條款的要求，所以認為 Kappa Map Group 已明確為該照片標示授權方式為 CC BY-SA 2.0，依照該版本號即可在網路上查找到精確的條款全文，故認為被告的作為已經符合 CC BY-SA 2.0 4(a) 約款的要求。

而就原告最後第三個訴求，認為該地景圖集在部份內容取用了 CC BY-SA 2.0 授權的照片，就應該讓整個出版品轉以 CC BY-SA 2.0 授權來進行散布。這個訴求在法律論理上最需要釐清的爭議點在於，創用CC 授權條款就衍生著作、改用著作方面的定義，基本上是與著作權法相近或相容的，而衍生與編輯關係，在創用CC 授權條款與美國著作權法的闡釋裡，都關乎原作是否在之後的呈現，創作內涵被「改作、轉換，或改用 (recast, transformed, or adapted)」，而在本案裡，承審法官認為完整的引用一張相片，讓其列入地景圖集裡成為眾多照片中的一幅，雖然被置為封面，但究其要理，原照的創作內涵並不能說已被「改作、轉換，或改用」，從而最後的成本整體並非該照片的衍生著作，而是個別單篇照片具獨立創作表現性的編輯著作。故而原告此一訴求亦缺乏法律與授權上的基礎。

基本上過往 CC總部的法律見解，與此案承審法官亦並無太大的衝突與差異，CC US的公眾項目主持人，美國華盛頓大學法學教授 Michael Carroll 亦為文，認同此案審理法官對前列三訴求的見解與分析。

相關連結：

Court Correctly Interprets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s: http://us.creativecommons.org/archives/1152, 2015 Michael Carroll, CC BY 4.0.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 128 F. Supp.3d 46 (D.D.C. 2015): http://creativecommons.tw/sites/creativecommons.tw/files/275902433-Photo-Copyright-Kappa-Decision.pdf
創用CC 相同「授權」方式分享的擴散效力 - 兼論開源領域 Copyleft 的最新發展：http://creativecommons.tw/blog/20160303，2016 林誠夏／文，CC BY-SA 3.0 TW。

創用CC 相同「授權」方式分享的擴散效力 - 兼論開源領域 Copyleft 的最新發展

lucien — Wed, 02 Mar 2016 18:40:34 +0000

林誠夏／文

在創用CC 授權條款的四大元素裡，相同方式分享 (share-alike) 可說是較不容易被理解，而可能引發誤會的一個義務性規定。有的朋友直接望文生義，認為相同方式分享指的是作品在釋出時本來公諸於紙本，那後續分享的方式就必須限定紙本，或者本來透過網路散布，則之後再傳遞時也必須透過網際網路供人下載。其實，前述的說法並不是正確的！「相同方式分享」加諸兩個字變成「相同『授權』方式分享」才是它的真意，較白話一點來說，「相同授權方式分享」告訴使用者：「你可以使用他人以 CC BY-SA、CC BY-NC-SA 等授權方式提供的作品，但若取之作為後續創作的基礎，形成一個新的衍生著作（註一），則之後該衍生著作在提供使用時，也必須採用 CC BY-SA、CC BY-NC-SA 等原作品相同的授權方式，來進行分享。」

所以說，「相同方式分享」要求該素材的使用者：「你是用什麼條件得到原素材的授權，在你依原素材新創作品之後，該新創作品也必須依完全一樣的授權條件，來進行後續的分享。」這樣的概念經闡釋後，多數的朋友都能進一步理解，但實務應用上的困難處在於：什麼狀態叫作依原素材新創作品？單純把不同的素材放在一起展示，算是新創作品嗎？在一個簡報檔案穿插 CC BY-SA 授權的圖片，算是新創作品嗎？漸漸的，我們發現，既然創用CC 相同方式分享元素，會在新創作品時發揮其拘束力，那麼究竟什麼狀態會被認為新創了一個衍生作品，就是相同方式分享元素在實踐上，最容易引發爭議和討論的地方。

【美國哥倫比亞地方法院一審判決認為將 Flickr 上 CC BY-SA 2.0 授權圖片單純編輯至雜誌並不違反其條款要求】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 這個 2015 年訴訟案的相關司法文書可見本文附加檔，其宣判綱要大致如下：

原創作 Drauglis 在 Flickr上以 CC BY-SA 2.0 釋出照片，該照片被取用於商業販售雜誌上，美國哥倫比亞地方法院判決只要商業雜誌善盡姓名標示義務即為合法。
該照片的拍攝者 Drauglis 主張創用CC 相同方式分享元素的擴散效力應及於整體雜誌，故認為出版雜誌的 Kappa Map Group 公司，應將整本雜誌都改以 CC BY-SA 2.0 來進行販售才是，此一主張不為承審法官同意，承審法官指出創用CC 相同方式分享的拘束效力，僅應在產生衍生著作時啟動，然而此案中該雜誌為圖表編輯物，故雜誌裡其他圖、表與被選用的 Drauglis 拍攝照片，實為編輯性的關係 (compilation) 而非衍生關係，故認為 Drauglis 拍攝照片要求的相同方式分享義務，不及於其他被編輯圖片。（註二）

基本上過往全球 CC 總部的法律見解，與此案承審法官亦並無太大的衝突與差異，故「相同方式分享拘束效力僅及於衍生著作 (The ShareAlike requirement applies only to derivative works)」的看法，未來在美國一地似乎就會變成法院認證的見解了。然而，此案較是傳統著作權領域的分析與應用，所以評判起來較為容易，創用CC 相同方式分享的機制，若回歸到軟體程式領域，該名詞被稱為著佐權（Copyleft，註三），而又因為軟體程式撰寫過程中，不同元件獨立撰寫但嗣後進行連結互動的比例頻繁，什麼時候是元件彼此獨立而僅是功能性的連結互動，什麼時候是兩元件之間有先後的參照衍生關係，這份際與實踐應如何拿捏，也就更為複雜而耐人尋味。近來在自由開源軟體授權領域的兩個指標性的訴訟與爭議案件，恰可讓我們窺探此事的輪廓。

【Linux Kernel 貢獻者 Christoph Hellwig 於德國法院控告 VMware 涉及 GPL 授權程式使用侵權】

進一步相關資訊，可參照 Software Freedom Conservany (SFC) 對此訴訟進行的說明專頁（註四）。此案件相關的最新發展，則可參照開源軟體領域資深貢獻者 Harald Welte 於 2016 年 2 月 25 日所作的法庭聽證 (court hearing) 報導（註五）。依照 Welte 報導所作的節錄重點有：

VMware 公司使用了部份 GPL-2.0 授權的 Linux Kernel 程式碼在其 ESXi 系列產品裡，而 GPL-2.0 是嚴謹的 Copyleft 授權模式，要求使用其該授權程式碼的衍生著作，其後必須依照同樣的 GPL-2.0 授權條款來提供利用。
VMware 公司將取自 Linux Kernel 的程式碼，編撰成名為 vmlinux 的程式模組，並讓自家撰寫並未提供程式源碼的封閉私有系統 vmkernel，透過執行時動態連結 (dynamically linked together at run-time) 來與 vmlinux 互動，而在執行時，開源的 vmlinux 與封閉的 vmkernel，會在同樣的執行框架下互動，包括實際使用的記憶體區塊、序列，以及操作流程等。
Christoph Hellwig 在德國法院向 VMware 公司提出訴訟的爭點在於，Hellwig 認為 GPL-2.0 的授權拘束範圍不單單及於開源的 vmlinux，也應該及於一部份與 vmlinux 互動頻繁的 vmkernel，並質疑 VMware 單就目前 vmlinux 部份提供源碼 (Source Code) 的作法是不公正且違反 GPL-2.0 授權條款的，因為 vmlinux 裡面許多的功能必須透過與 vmkernel 高度連結互動才能執行，此些部份應該都為 Linux Kernel 的衍生作品，而不能接受 VMware 公司將不欲提供源碼的部份安置於封閉的 vmkernel 層級下。
德國法庭聽證進行後的爭點有二，一是 Christoph Hellwig 固然為 Linux Kernel 專案程式碼持續的貢獻者，然而 VMware 公司是否真的取用了屬於 Hellwig 所撰寫的程式碼至其 vmlinux 程式模組下，而這些真正被取用的程式碼，足不足以讓 Hellwig 能以著作權利人的身份，獨立向 VMware 公司提出侵權訴訟？
究竟從程式互動的依賴性看，開源的 vmlinux 與封閉的 vmkernel 是一個作品的兩個部份，亦或是二個獨立運作僅為彼此功能與介面互動的作品？

質言之，德國法院的承審法官，很清楚審判的關鍵點在於原程式碼 Copyleft 效力所及範疇的認定，也有高度意識到此案判決，將對全球自由開源軟體授權應用發展產生重大影響。

【SFC 公開勸諫 Canonical 不要在即將發布的 Ubuntu Linux 16.04 內置 ZFS 格式支援造成侵權爭議】

無獨有偶的，軟體自由託管機構 (Software Freedom Conservany, SFC) 亦於 2016 年 2 月 25 日具文公開線上發表，其對 Canonical 將於下一版本 Ubuntu 16.04 內置 ZFS 格式支援到 Linux Kernel 的批評立場（註六）。此公布重點如下：

ZFS 本為昇陽公司 (Sun) 的開源專案，採用 CDDL-1.0 授權散布，故後續社群開發者延續專案成為 Open ZFS，也必須延用 Copyleft 特性的 CDDL-1.0 來提供衍生的成果。
日前英商 Canonical 已具文公告，將於下一版本 Ubuntu 16.04，內置 zfs.ko 檔案，成為目的碼格式的 kernel module，讓 ZFS 格式的支援能直接到 Ubuntu Linux 作業系統上。
SFC 一方面向 Canonical，就拓展 Linux 作業系統便利性的努力致意，但亦表示 Canonical 對於採 GPL-2.0 授權的 Linux Kernel 授權拘束性的解讀與了解是錯誤的觀點，其表述依 SFC 的經驗與看法，C 程式語言上不論動態連結或靜態連結 (dynamic link or static link)，都會讓透過連結而互動的兩個程式，成為一個單一的衍生著作，因為彼此間互動緊密，必然不會是獨立關係。（註七）
然後形成衍生著作的話，CDDL-1.0 授權的 zfs.ko 檔案，和 GPL-2.0 授權的 Linux Kernel，兩者都具 copyleft 特性，故結合為衍生著作時，運作上都是要對方改成自己的授權模式，故最後的結合成果就是授權不妥適、不相容，並可能進一步涉及著作權侵權的爭議。

【正向面對 Copyleft 運作的核心爭議有助於未來營建可行的共識】

依筆者觀察開源授權與公眾協作活動多年的經驗，並不是說這些正在發展中的 Copyleft 訴訟或爭議，都不具建設性。因為從本質來說，Copyleft 這樣的授權擴張特性，對於特定專案的延續發展，並不必然是好事、但也不必然一定是壞事，端視該專案的協作參與者主要的立場與特性，這就像是軟體開發領域裡常見的戲言與名言：「這不是程式缺陷，而是系統特色。(It's not a bug, it's a feature.)」對於商用自由開源軟體的廠商而言，有時為了保護獨到的技術方法 (know-how)，往往不欲將商用產品裡的程式源碼完整公諸於世，從這個立場出發，Copyleft 機制所帶來的互惠式分享，可說就是該程式碼內嵌的缺陷 (bug)，然而，許多中大型的自由開源軟體專案，也常就是因為其內嵌 Copyleft 的擴散與拘束特性，讓認同其理念的社群參與者，了解自己的程式貢獻不管日後如何被人改作，都不會被特定廠商封閉起來，故願意不計資酬、無私的投注心血和時間進行貢獻，從這個角度來看，Copyleft 機制所帶來的回饋式參與，也可說是該程式碼所賴以持續成長的特色 (feature)。而不論是從缺陷的立場或從特色的角度看待這件事，不能否認的，兩個端點的群眾都是目前公眾授權領域的共同參與者，故如果在本年度或下一年度，可以持續透過司法訴訟或是公開討論的方式，來逐步建立大家對於 Copyleft 擴散範圍的共識，進而消除疑慮，則對未來公眾授權素材能更進一步被深度與廣泛的應用，也是一種正向的發展！

註一：衍生著作為一般著作權法的詞彙，英文對應的專有名詞為 derivative work，然在近年新版的創用CC 授權條款裡，追求詞彙的通俗化與不受專有名詞限制化，是使用「改用著作／改用作品 (adaptation work)」這樣新創的詞彙，來重新定義並擴充其影響範圍。

註二：Defendant did not violate the ShareAlike requirement because the Atlas is not a derivative work to which that requirement applies.

註三：此譯名最早是由聯合國大學研究人員廖漢騰博士提出，可參閱，廖漢騰，自由文化運動與台灣雙星：為創新與創造力重建公共領域，「資訊時代之公共領域與資訊取得」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 5 註 8，2005 年 10 月。其用意在於彰顯 Copyleft 仍服膺在現行著作權 (Copyright) 體制之下，但卻居於輔佐輔弼之地位，以濟現行著作權法僵化之弊，其採中文字詞「輔佐」之意，有如一般用語的「左右手」來避免意識型的對立，也點出左邊或左派的英文原義。基本上著佐權乃針對著作權之「相左」而造字，一者向左一者向右，直接顯露出來的意涵就是要與現行著作權體制的傳統作法反其道而行，但論其根本仍是轄於現行的著行權法體制之下，故簡單的定義便是：「一種轄於現行著作權法體制之下，卻又不同於傳統的公眾分享方式。」

註四：https://sfconservancy.org/copyleft-compliance/vmware-lawsuit-faq.html

註五：http://laforge.gnumonks.org/blog/20160225-vmware-gpl/

註六：https://sfconservancy.org/blog/2016/feb/25/zfs-and-linux/

註七：https://www.gnu.org/licenses/gpl-faq.en.html#GPLStaticVsDynamic

下載 Drauglis v. Kappa Map Group, LLC. 判決文書